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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人中的诗人魏礼

九子的诗文俱佳,散文叔子为第一,而诗歌则以魏礼最佳。叔子说:“吾季子诗好汉魏,文好周秦诸子。及其成也,诗类韩退之,文近柳子厚”、“予亦谓其沉郁之中发为孤响,矫顾腾骞极意雕琢,而朴气不离,比之退之未知谁胜。”曾灿则说:“当今布衣诗,和公为第一。”且不说魏礼的诗是不是要胜过韩愈,但在九子中的确数一数二,堪称易堂诗人中的诗人。

魏礼(16291695),字和公,号季子,自号吾庐,是魏禧的弟弟。魏礼小时候被大家认为有些迟钝、顽劣。魏禧比魏礼大五岁,所以父母就让魏禧教他。魏禧要求很严格,魏礼一有过失就被“鞭挞之”。有一次,几个孩子做游戏,魏礼扮大官,众人扮皂隶,魏礼不遵守游戏规则,魏禧就扯着魏礼的耳朵从座位上摔下来,并命令“皂隶”们杖击他。有时,魏礼犯规,他母亲就会怒笑着说:等一下我就会告诉你二哥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魏禧看到魏礼在其草稿上写道:“二哥常常打骂我,而心里是爱我的”,令人叹服魏礼是一个有心胸的人。这时,魏礼14岁了。

魏礼不善言辞,但性格刚强、豪爽、讲义气,可以当面说人不是,也可以不加思索就答应别人的请求。谁有了急难,如果他知道了,一定是施以援手。一次,魏兆凤给儿子们分家产,手拿一张田契自言自语:“以与祥,则礼损;与礼,则祥损。”恰逢季子从旁边经过,应声道:“宁损我,毋以损伯兄。”这年季子只有9岁。长大后,季子刻苦读书,文章、诗歌越写越好,学问逐渐接近二位哥哥了。在易堂九子中,季子年龄最小。但因为季子的学问好,比他大20多岁的人都与季子以兄弟相称交往。

季子喜欢游历,交结天下豪杰、贤士;而天下豪杰、贤士也愿意与季子结交。

31岁时,季子开始漫游江浙一带。在苏州问船,一个满脸短须的僧人对季子说:“公何姓?”季子回答说:“姓魏。”僧人说:“得非魏和公乎?”于是俩人相视大笑,日夜长谈。在南京一个书廊,有一个老人听到季子的江西口音,对季子说:“人言江西魏和公将到,果耶?”季子说:“我就是。”老人大惊。在武汉,登黄鹤楼,结识奇男子留旅店数日。在扬州,季子听说一个教书先生的亲戚把女儿典给了富人,得来几两银子如过期不还,女儿就赎不回来了。季子对那个先生和众人说:“不就是几两银子吗,大家凑起来不就行了,我恨自己贫困不能相助。”然而大家你看我,我看你,都不吭声。于是,季子翻开自己的口袋,拿出仅有的五钱银子说:“我的钱都在这里,现在带头出三钱。”众人相顾愕然,都说:“您竟能这样啊!”大家终于踊跃捐资。第二天,先生的亲戚带着女儿感谢季子,季子又给了一钱银子。这样,季子继续漫游,身上仅剩一钱银子。

季子32岁,又漫游福建、广东。临行,伯子赠诗《庚子仲夏送季弟之广》,其中有“荔枝今已过,何事欲南游?雨落百城暗,寒生六月秋”之句。季子去海南岛渡海时,海上突然掀起大浪,航船迷失了方向。黑夜降临,波涛汹涌,大海茫茫,船上的人都惊慌失措,痛哭流涕,只有季子独自登上船头看海上月色,写下《乘月渡海歌》。

季子34岁,这年冬天从广东回到翠微山中。季子《赠任道爰三十》的诗,记述了他这几年的经历:“我之三十年,未能远足迹。子之三十年,略已遍南北。三十有一年,同子下彭泽。三十有二年,岭海偕行役。三十有三年,予独居水国。今我三十四,为子来冠石。子犹荷锄人,我犹生谈客。石光晓日寒,风叶鸣策策。环庐竹色青,斗室闭奇翼。如我还四年,八表在顷刻。”岭海之行,季子得《海难道中》诗30首,其中第24首这样描述:“雷州昔富庶,城外万家烟。今我驱车来,白草接青天。荒地数百里,斗米三二钱。”

1664年,季子36岁,又一次借钱出游。季子“北抵燕,过豫,适楚,入秦,上太华山,游龙门”。经过山东时,正当北方大旱,赤地千里,草绝根,树无青皮,一群群饥民,几十人或几百人为一伙煮人肉为食。经安徽步行中州,季子赤身过伊水,差一点被流水冲走;路逢友人骑驴交谈,头撞到枣树上,几乎撞死。季子登华山,一天登山四十里,直至山顶。站在华山顶上,看黄河如带,日月升沉,一种长期潜伏在心底的巨大悲怆,此时一泻而出,。季子悲歌长啸,不能自已。

1665年年末,季子自西秦回到翠微,有《西行道上一百三首》诗,详细描述了沿途风情及出游心境。季子漫游中很是想念亲友,第97首道:“峰头一勺水,想亦发荷花。万里钱为足,频年客作家。妻儿愁月上,兄弟忆天涯。(自注:时伯子在浙,叔子在新城,予西行在途。)”魏世杰的《与清苑刘长馨先生书》有一段文字这样描写季子归来时的情形:“乙巳岁尽,家严君季父自北归,未到草堂,遥呼易堂先生至集堂上见。”

季子38岁那年,在翠微峰左侧山巅上构屋五间,名为“吾庐”,许多人都写诗祝贺。叔子一边读着季子的诗,一边捋着季子的胡须,笑着说:“还记得小时候被揪耳朵的事吗?今天,你竟有了这等成就。”季子从此成了易堂最重要的诗人。

季子轻财好义,为给亲友救急,连年累月,千石土地被他卖尽。漫游之时,也得到一些公卿的馈赠,但季子慷慨,得了钱马上就散尽。南康有一位义士陷大刑,季子为了救他,“冲风雪走会城”,手疮破烂,皮肤开裂,血流至手腕。所以有人高度评价季子:“当世公卿、知名士,无不折节倾倒”,“以义、以勇、以智、以信,而成其为不可见之忠,且以共成其父兄之所为孝、所为忠者矣”。

伯子、叔子相继辞世后,诸子四散,易堂再无颂歌唱诗之声。季子也很少出游了,他独自带着妻子儿女坚守在翠微峰顶15年。季子66岁时,因病才入城居住。那年春天,儿子们护着季子到河东石陇村看油菜花。第二年,季子逝世,享年67岁,葬于宁都城南云石山寒婆坳。

三魏诸子世杰、世效、世俨,人称“小三魏”。他们都有文名,同父辈一样,也载入了《中国文学家大辞典》。

季子的散文很奇特,也很有意境。如《为谷说》:

 

谷之道,下而能容,隐而不速,见水可积也,鸟兽草木藏焉。且夫显者易晦,锐者易钝也,不显不锐无晦钝矣。此为谷之道也。

谷根山,山显锐出;而谷连于山,其山之形势也,胡为尽山也乎?谷以藏山,山以出谷,谷也亦山也,谷其深远矣。故老子曰:“知其雄,守其雌,为天下谿;知其荣,守其辱,为天下谷。”此为谷之说也。

故山可崩而谷自在也。俨也,其勉为谷乎?

 

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,季子也占有一席之地。季子的文论主张与其兄一致。伯子重“情”,叔子主“理”与“识”,季子则结合二位兄长的意见,标举“理”、“识”、“情”。他主张诗文要有“自我”,而“自我”具体表现在“我之理与识与情”之中。季子认为“诗须有谓而作”,并解释说:“有谓者,我之真意,所谓发乎情是也。流连山水,点缀花月,亦必有我一时之情之意,则此乃为我作之诗。古人已作,我可更作;我作之,他人又可更作,千万作而境不穷者,有谓故也。”(《答杨御李书》)无论为文为诗,季子都强调要有“自我”,要有作者的真情实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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